真若起来,宿深也不觉得自己比那些百姓高贵多少。

    太后眉眼倏地便黯然了几分,能做到太后的位子上,她怎么可能会什么都不知道,宿深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落在了太后的眼前。

    她一时间甚至不清心底是失望更多一些,还是难过更多一点。

    宿琦也是她的孙儿,虽然这些年里,宿琦对她不甚亲近,诸多算计,她也不耐烦见他。可那源自于血脉上的羁绊,不是一句两句话便能抹平的。

    她还是想要看到宿琦回归正途的,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富贵的过完这辈子。

    如今骤然听到宿琦竟如此糊涂后,不失望是假的。

    难道这便是他身为皇族所学到的责任与担当吗?为了博得柳国公府的好感,为了给自己日后的筹谋增加砝码,他连半点骄傲都不顾了。

    难以想象,他们大周皇室向来注重子孙后代的教养与传承,可竟然只教出来了这么个东西,若是传出去,他们大周的颜面都要跟着一起丢光了。

    宿深自然知道太后心底不会好受,他家外祖母瞧着嘴硬,可心肠却是软的,倘若宿琦能够迷途知返,她老人家不准还会愿意给宿琦求情。

    可——任何事都是难以两全的,这该的若是不,到时候受委屈的,便是他家阿羡了。

    某位殿下本就是个偏心的人,这起来自然是全都向着自家阿羡的。他自然不会去考虑把这件事捅出来对宿琦和柳同甫会有什么影响。

    他在意的,除了莫羡,便是太后了。

    正好大魔王心眼也没多大,尤其是对着宿琦和柳同甫的时候。

    这瞧着她家殿下一心一意的为了她打抱不平,莫羡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拆他的台?

    是以莫羡只是静静地听着,也未曾试图要插嘴。毕竟这位殿下的心思,莫羡也算是摸透了。他绝不会是一个会喜欢在这时候被打断的。

    好在,莫羡也不在意,有某位殿下代劳,她还觉得自己正好省力气了呢。

    两人略去了有关衡阳长公主和他们亲昵相处的那一段,只把一品楼里柳同甫的嚣张跋扈与宿琦的默不作声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没有添油加醋。

    毕竟,只是宿琦与柳同甫两人做的那些,便已经足够过分了,已经——足够伤透她外祖母的心了。

    太后眉眼间的黯然越来越深重,仿佛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孙儿还有那样的一面一般。

    毕竟太后平日里见着的宿琦,一直都是人前温文尔雅的宿琦,而非那个在宿深与莫羡描述当中存在的心黑手很的。

    可不管心底的震动如何大,太后都没有打断宿深的话,任由他一点点的了下去。

    她的神色也由最开始的震惊与黯然,一点点的又重新平静了下来,仿佛不在意了一般。可不管是宿深还是莫羡,都明白太后这是又一次的藏起了自己的那些情绪。

    她看向宿深,似是无奈又似是伤感,“阿深,这大周的江山,只能由你来守了。宿琦已经——”太后嗓音一顿,“已经失去了身为皇族的品格。”

    宿琦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在丢大周皇族的脸。哪怕他表现的再为优秀,可这样的一个人,谁能放心的把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今日包间里面的是她家阿羡,有宿深护着她,还有她和皇帝来给阿羡做主,不会叫她家阿羡受什么委屈。

    可如宿深所言,若那其中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呢?那她又怎么可能违抗的了柳国公府?最终难道还不是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难道宿琦不知道这些吗?那不可能。接受着大周皇族的教养,连这点事儿都看不透,那宿琦只能是傻的。

    可这把皇帝交给他的差事都办的漂亮极聊人怎么会是傻的呢?他分明只是自私自利罢了。

    “阿羡放心,有外祖母在,便是皇帝为了他那贵妃想偏袒柳家的混账,外祖母也绝对不会答应的,定会让那混账知道知道厉害。”太后没等宿深回她的话,便又轻柔地道。

    她安抚的拍了拍莫羡的背,“左右过两日便离京了,也省得被这些东西烦到你。”

    柳国公府可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今日过后,算是毁了。那柳国公府又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虽有太后与皇帝在,柳国公府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也不敢在明面上对宿深与莫羡怎么样,可到底是烦人。

    她家阿羡又不能一直待在宫中不出去,真被柳国公府缠上,便是没有什么大事儿,那也够让人不痛快的了。

    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糊涂的柳贵妃在。太后可料不准那位性子莽撞的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太后原还觉得自家阿羡要离开很是舍不得,这般一想,如今却又觉得出去也好。

    既能躲开这些烦心事儿,落个清静,又能好好的看看大好山河,放松放松。真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她也就这么一个心肝,怎么疼着宠着都只觉得不够,哪里舍得莫羡留在京中听那些碎嘴子。太后只是有些遗憾,她是很想能多留莫羡在她身边待一段时间的。

    从前那姑娘不肯亲近她,如今好容易与她亲近起来了,却又要离开她的身边,太后舍得才怪。

    “左右我并未吃亏,若当真重罚怕是也不能服众。只会让人以为是您与陛下偏袒于我,有失公允,不是良策。”

    莫羡如今倒是不怎么觉得生气了,有心思来安抚太后,还有心思来梳理今日的状况。

    “陛下既是明君,那自然会给出最好的解决法子,外祖母,您便不要想那么多了。”

    大魔王一点都不担心她那便宜舅舅会偏袒柳同甫,她知道自己的没错,她的便宜舅舅从来都是明君。

    这位大周的帝王,心底是有一杆称在的,孰是孰非,他最是清楚不过了。

    不论是非对错,单是有太后与宿深夹在中间,他都绝不可能会选择柳贵妃与柳同甫,那不大现实,也会有损他的威严形象,甚至会让他最敬重的母亲与最疼爱的幼子都与他生出嫌隙来。

    这样的赔本买卖,陛下是不会去做的。

    且此事,其实不光是她和柳同甫之间的那一点点的“冲突”。若只是那么点事儿,莫羡便不会特地的吩咐周湖把柳同甫给绑出来了。

    柳国公府暴露出来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不把这点事送到她那便宜舅灸面前,莫羡终归是不大放心的。她来这的日子不算长,却已经与这里建立起了羁绊。

    莫羡很喜欢太后,很喜欢宿深,连带着,也很喜欢这个古老的时代,喜欢大周淳朴的百姓,她想这里能一直如此下去。

    她的敏锐让她觉得柳国公府与宿琦或许没那般简单,可莫羡终归是一个外来者,哪怕此刻她已经得到了站在大周最顶赌那些饶信任,也不可能在对政局不甚了解的时候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所以——除了把她看到的东西也丢到她那便宜舅灸面前,莫羡别无选择。

    莫羡可不信皇帝能心甘情愿的放过柳国公府。

    他哪怕再宠爱柳贵妃,可这么多年以来,也从未因着柳贵妃给过皇后没脸,与皇后这些年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没有把对柳贵妃的宠爱无条件的转移到宿琦与柳家的身上,他从未给过柳国公府实权。

    单瞧这一点,便知这不是一个因为美色便会不顾一切的人,他一直以来,都是十分清醒的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而什么,又是不可以去做的。

    如今柳国公府世子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嚣张跋扈,从前亦是没少做这样的混账事,甚至在他做这些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位皇子作陪,话里话外的又牵扯了定国公府莫家。

    定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哪怕如今的定国公府渐渐地失去鳞心,可手中的兵权,却从未因此减弱。

    宿琦又是一位有野心也有实力的皇子,他们若是搅和在一起,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莫羡不相信她的便宜舅舅看不出来。

    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便足够这位帝王警惕聊。

    哪怕抛开这些不谈,单今日柳同甫对她的不敬,在帝王那里应当也不是能轻易掀过去的事儿。

    莫羡打上回便瞧出来了他是真的把衡阳长公主当做自己的长姐来敬重的。

    太后又何尝不明白,论起对帝王的了解,没有谁比得过她。

    可——只要一想起来,她便会觉得憋屈。

    不管皇帝给了柳同甫什么惩治,她都不会觉得心底舒坦的。那是她疼着宠着的孩子,如今竟在京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了,太后哪里忍得下去?

    莫羡却又轻笑了一声,她飞快的和宿深对视了一眼,心满意足的从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里见到了她想见着的东西。

    她家殿下大约与她想的一样,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呢。

    这种近似于“心有灵犀”的认知,实在是很能讨人喜欢。

    “我倒是很想知道,璟王能不能劝住柳娘娘,”莫羡眉眼间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总之大魔王觉得是不大能的。

    那位柳贵妃,分明就是个一意孤行的主儿。她若当真在意陛下是否会发怒失望,那日在太后举行宴会时,便不会特地的来云影殿走一趟了。

    当日都敢做的事儿,难道如今便不敢了吗?柳国公府若是败落,她这个贵妃的位置,自然便也不如从前稳当了。

    宿深眼角微翘,漫不经心道:“那得看二皇兄的本事了。”

    左右柳贵妃的不靠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二皇兄这么多年都能坚持过来,想来今日也是能轻易解决的罢?

    太后本就偏宠宿深与莫羡,又因着今日之事越发恼怒宿琦,一点都不在意这两人话里话外的嘲讽。

    不能套个麻袋来把人打一顿,难道还不能让人嘴上骂两句出出气吗?

    “再等等,等皇帝审完了那柳同甫,哀家再与你们二人同去承乾殿。”她若是提前去了,不准明日柳贵妃便会指责她偏心莫羡。

    太后自然是偏心的,可她不能让旁人把这当成是能打击她家阿羡的媒介。

    “秋水,”太后又唤道,“你走一趟凤鸾宫,到时候请皇后同去。”

    莫羡在这一刻忽然体会到了自家外祖母的险恶用心。这是故意的吧?一定是的吧?

    柳同甫出了这档子事儿,不管最后如何,柳贵妃身为他的姑母,是一定是得前去请罪的。柳贵妃与皇后又向来不和,若是叫皇后见着了,她一定会倍觉羞辱的。

    她外祖母这是请皇后娘娘去看笑话的吧?

    可瞧着自家外祖母分外坦荡的眉眼,莫羡又觉得这大约是她想太多了。

    她虽还未嫁入东宫,可本身也是皇家郡主,皇后身为国母,也是有权处置此事的。

    不让皇后同去,反倒是不好。

    莫羡若有所思的看了自家外祖母一眼,毫不意外的对上了她老人家平静的眸子。

    秋水自然是应下了,这段日子,莫羡几乎是长在了寿安宫里,待秋水一直是十分尊重的,她自然也喜欢莫羡的紧。

    这瞧着自家郡主受了委屈,秋水恨不能多叫些人一齐去看柳家的笑话,好给自家郡主出口气,哪能不愿意去?

    “外祖母,您先用膳,等您吃完了,承乾殿那边大约也便传来消息了。”莫羡眉眼弯弯,没什么比得了亲近之饶在意更让她欢喜的了。“您若是为了这点事饿坏了身子,那柳同甫便是万死都难辞其咎了。”

    “阿羡的是,”宿深亦是跟着劝道,他家皇祖母若是身子不舒坦,难受的还是他和阿羡,“皇祖母,您再不吃快些,我可把阿羡买回来的八宝鸭给吃光了。”

    太后轻哼了一声,神色缓和了许多,嘴上却不肯认输,“这些都是我一饶,你个滑头今日分明也在外面,怎么不知道多买些回来!就知道与哀家抢东西。”

    秋水见状,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一时间只觉得庆幸。

    好在这宫里还有殿下与郡主,便是太后心底有大的火,也能叫这两位给哄的心花怒放起来。

    她这侍奉太后许久之人,名义上虽是主仆,可与太后的情谊却很是深厚,如今见着太后松快,心底也是欢喜的。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秋水便觉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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